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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创作丨辽京做客“她在写作”系列访谈栏目:写作是在做减法而不是加法
时间:2024/5/22 23: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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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臧继贤
来源:澎湃新闻

“她在写作”是澎湃新闻翻书党栏目推出的系列访谈栏目,旨在邀请女性作家聊聊她们的写作和对写作的看法。

同辽京聊天下来,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温和又冷静的写作者。

2019年,辽京首部小说集《新婚之夜》出版,2021年首部长篇小说《晚婚》出版。这些作品都首发于“豆瓣阅读”,获得读者的认可后,成为了正式的出版物。2023年,辽京新的小说集《有人跳舞》出版,收录了她创作于2019—2022年的短篇。从这部集子里可以感受到她日渐成熟的写作技巧,在有限的篇幅里“杀伐决断”,出其不意。

言语之间,可以明显感觉到她是一个十分擅长反思的作家,这应该也是她进步如此之快的原因。她觉得这种反思应该同自己身为女性有关,习惯性从自身寻找原因,她也说这一点其实是最需要反思的。

辽京对于写作有种淡然的态度,她说文学创作对于自己比对于读者更加重要。但她在写这件事情上还是非常精进的,尝试不同的主题和角度,关注形形色色的个体。

这次我们没有聊到作为母亲的写作者。虽然《有人跳舞》中“吮吸”这篇显然只有经历过喂养的母亲才能写出来,但女性作家应该也能从母亲的身份中抽离出来才是。

以下为访谈全文。

辽京

“短篇小说需要准确,不能失控”

记者:能谈谈您的创作经历吗?我看您整个写作的时间跨度其实还蛮长的,能具体谈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出于怎样的写法开始写作的?

辽京:如果从头开始说,这个过程其实还挺长的。我最早是在20多岁的时候就开始尝试写小说,但那个时候对自己能写什么,或者小说在我笔下应该是何种样貌,我是没有太多明确想法的。我觉得自己那个阶段的写作其实就是单纯的码字,不太有规划,然后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太能够见人,所以没多久之后,我就觉得似乎文学创作不是我能够做的,虽然我很喜欢文字,也比较喜欢阅读,但我还是停下来了。那时候就觉得写作这件事可能不太适合我。我第二次“拿起笔来”,大概是在2017、2018年,那个时候开始写一些东西,但也没有地方发表,就放在“豆瓣阅读”上面,后来慢慢会有一些网上的读者给出反馈。我觉得那个阶段感觉还蛮好的,因为反馈很及时,也都是来自真正的读者,因此得到了很多鼓励。后来我在“豆瓣阅读”上的作品出了两本书,慢慢我觉得自己可能还可以再写点别的东西,还可以在这条道路上尝试一些新的方向,是不是除了我曾经写过的家庭情感的故事之外,还可以有更多的东西可写、可尝试,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记者:我之前也看过有一篇报道,把您归为“网络文学作家”,这里的“网络文学”的定义好像有点宽泛了是不是?

辽京:如果是按发表的途径来说,一开始在网络上写作的或者说从网络中走出来的作家,可能都会被称为网络文学作家,我觉得这个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这个概念是指比如晋江或者起点上的那种网络文学,那严肃文学肯定不属于这个范畴。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个本事写那种网络文学,因为它实际上是另外一种产品,整个运营模式和产品逻辑以及编辑的整体思路都是不一样的。

记者:您的小说在叙述方式上都有一些很巧妙的地方。您会刻意去学习写作技巧吗?怎么看待技巧在短篇小说中的作用,是不是非常重要?

辽京:以我现在的感受来说,短篇小说是没有什么容错空间的。很多时候,长篇小说可以有一些不重要的支线或者情节,甚至是一些累赘的地方,这些地方可以成为作者任性的小小的空间。长篇小说可能是几十万字,是允许作者走神的,也允许读者有走神这样的阅读感受。但短篇小说一般来说就一两万字的话,容错空间是比较小的,意思是说作者就不能犯什么错误,需要让其中的每一个字或者每个细节或者每种感情都在控制之下。所以我觉得短篇小说要求更准确,或者说更需要有一些抓人的东西。在短篇小说里,作者没有那种空间去扩展一个人的命运,长篇小说可以写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或者一个民族的命运,作者可以拥有很长的叙述时间段,可以拉着读者往深里走。但短篇小说没这个条件,作者必须要靠一些瞬息即逝的、打动人心的东西才可以让读者留下来。所以我觉得短篇小说相对来说,不一定是说需要更多的技巧,而是要求更准确,一定不能在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上渲染过度。来不及走神,因为一走神差不多篇幅就要用完了,或者说走神会影响小说的整体质感,所以我希望我的短篇小说是比较紧凑的,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我还希望有比较清晰的线条,但又不能太过平铺直叙,需要有一些时间上的小机关或者叙述视角上的变化。

记者:我看您之前在采访里说,比较喜欢麦克尤恩的作品,想问问您是喜欢他哪个方面?在您看来他是不是一个精于技巧的作家?

辽京:我觉得他就像你说的,技术比较圆熟,他也是那种很少出错的作家。也不是说他的每本书都会很好看,或者说每个故事都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感觉他不太会出错,比较稳定。他的短篇和长篇有一种一以贯之的气质,就像是一个纯熟的医生动手术的那种气质。所以我觉得他确实有那种职业作家应该有的控制感,不是灵感一来,然后就洋洋洒洒开始写,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那种。如果把写作看作一门手艺,我觉得如果能成为像他一样的职业作家也不错。

“写作是在做减法”

记者:之前您在采访中说过自己也反复地试错、推翻、重建,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创作方法。所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方法?

辽京:我现在觉得其实也没有太系统的方法,但确实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说我现在大概会知道如果自己想写一个故事,大概是怎样的篇幅,大概会有多少人物出现,会在什么地方结束。这些可能就是在写作的经验多了以后,慢慢会有的预估感。我觉得所谓的方法就是尽可能不要失控,因为写作是一件特别自由的事儿,很容易写着写着就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会想着去写风景,去写人的性情,或者在某个段落冒个金句——一个很适合被摘出来放在社交媒体上传播的那种金句。我觉得这些都是诱惑,但可能是对文学或者小说的一种背离,我现在尽量想要避免这种自我过多地在文学中倒出来,避免冒一些金句出来,或是去评论一下人物,感慨一下人生。所以与其说方法,不如说是教训。我其实在别的地方也说过,写作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不要以为在创作就是在做加法,其实是在做减法。因为当你面对一张白纸的时候,你觉得在上面什么都可以写,但随着你越写越多,就会发现到最后这个故事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可能,你会从几万种可能里找出唯一的一种可能,把这个故事才能够写到最后。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写作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就是有时候很难说你一定要写什么,但你可能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要写什么。

记者:所以您觉得那种控制感很重要。

辽京:对,可能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我很不喜欢失控,我喜欢一切都能够在自己的掌握之内。所以我写的所有小说都没有真正超出我的经验范围。当然这种经验一种是物理上的经验,就是我真正经历过的事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所谓的二手经验,来自阅读、日常的思考、一些生活小事引发的联想,我觉得这也可以算是经验的一种。我觉得写作是没有办法真的完全超脱出作者个人的经验和情感范畴的,即便是枯燥的日常生活,其实也有很多经验发生,只不过可能被我们忽略掉了。如果我有小说要写,可能在生活中就会更多地打开感官,更多地去关注生活中的小事,然后一些人、话语或者是情感的瞬间,就会在写作的时候,自己涌向笔端。

所以我觉得正确的逻辑关系是,因为在写作,因为想要更多的经验,所以才会拥有对经验的更多感知,而不是因为这个人天生有多么敏感,所以才去写作。我觉得写作这个习惯的养成就是一个不断收集、观察和感受的过程。

记者:写短篇小说的时候,如果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会不会放弃?如果想不到一个很好的结局该怎么办?

辽京:不太会放弃,我很久没有过写一半放弃这种事情。以前有,但现在不太会有。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写得比较多了,相对来说更有经验一些,不太会有一个很失败的开头,所以一般也不会有很失败的结尾。因为如果写不下去或者写得很糟糕,是跟开头有关系的。如果开头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就会让人物没有目的到处游荡,那样的话确实很容易写不下去。我最近两年没有过这种状况。

记者:您之前好像也说过,做记者的经历让您知道小说的开头怎么做到吸引读者。

辽京:我觉得首先是让我对文字这件事情祛魅,因为做记者经常会写很多东西,会见很多人,让我对于码字这件事情不再有那种心理上的恐惧感,让我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难的,只要开始就好。在做记者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拖稿,或者也会觉得写不下去,但这些最终也都过来了。所以我不会再觉得写作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要说记者经历带来的帮助,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准备。当我有了条件可以坐下来写小说的时候,写字本身不会成为障碍了。

记者:您好像在之前的采访里面有提到,好像不是特别喜欢记者这份工作。

辽京:我没有不喜欢,它只是一份经历。现在回头来看的话,如果你想要有一天去写作的话,其实你曾经过的每一天都是很有用的。所有的经验在写作时都会回来。当你写到一个人,写到一个情景的时候,曾经认识的那些人,谈过的那些话,交流过的所有想法,都会回来。所以小说是一个特别环保的工作,它会让你所有的经验,哪怕糟糕的经验都有用,都有回收利用的那一天。

“文学创作最终不是自我表达”

记者:您在之前的访谈里说,文学创作最终不是自我表达,想请您具体谈谈这一点。

辽京:我觉得如果我们想要更直接的自我表达的话,其实有很多形式可以选择,不一定要写小说。小说中很多内容当然是作者自我表达的一部分,但是作者首先需要遵循小说的一些形式所要求的东西,需要有技巧,要有事情发生,要有人物出现。作者往往是躲在这一切的背后去发出自己的声音,作者的声音可能是透过人物讲出来的,也可能是透过叙述讲出来的,或是透过某些情景的描述讲出来的。这是一种自我表达,但不是那种用大喇叭的直接表达,而是一种更曲折的表达。这种曲折的表达就好像走进一个花园,终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欣赏曲折路径之间的风景。阅读的过程就是读者在欣赏风景,最终抵达终点时,发现原来作者想表达这样一种观点。但到那个时刻,其实观点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在阅读的过程中有没有得到乐趣,有没有看到一些风景。

记者:所以您之前在采访里说,如果小说创作都是自我表达的话,可能很快灵感就枯竭了。

辽京:我觉得可能有的作家一辈子就写一件事,也是可以的,本来一件事也可以写出很多篇章。不是说一定要把自我完全地袒露在作品中,它是写作的一个起点,比如作者对于很多问题的困惑,或者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它们可以作为写作的起点,终点也可能是作者自我表达的一部分,比如想传达对这个世界,对生活,对男人女人各色人等的看法。但所有这些看法都是透过文学的技巧,透过人物角色的面貌来表达的。小说的乐趣就在于此,在于这些曲折的、不直接的,甚至模糊的这些表达上面。如果只是总结一句话很容易,但小说是在这一句话背后,让人更多看到的是故事,是情感上微小的褶皱和纹理。

记者:但在阅读《张口结舌》这一篇的时候,感觉父亲掌握电视遥控器这个细节像复调一样一直出现,可以强烈感受到对于某种现象的批评,感觉有些背离您说的小说作者尽量要避免输出价值观的原则。

辽京:这个原则准确的应该说是作者本人的好恶不应该凌驾在读者的阅读感受之上。作者能做到的就是把这个故事呈现给读者,但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这个主动权应该掌握在作者自己手里。比如说遥控器这个事情在生活中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但这个细节通过文学的透镜之后被放大了,变得好像特别明显,一下子让读者感受到不管是霸道也好,或者叫做权力的象征也好。文学是会放大一些平常会觉得不重要的东西,让它成为一种象征,成为小说中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如果你读完之后对这个细节印象深刻,那么就说明此处的设置是胜利的。你感受到了父亲这样一个站在家庭权力中心的形象,你觉得他很霸道。但不是说身为作者的我自己跳出来说的:“你看他有多霸道”,而是行文的细节告诉你的。在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里面,这个细节算是重复比较多的,所以会显得很明显。

记者: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东西可以写,是不是因为短篇小说,所以要强调一个细节?而写成长篇,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辽京:对。这个故事放在整本书里来看的话,算是相对平铺直叙的一个,像是截取了生活中的几个片段放在一起,可能有些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如果仅仅是写一个家庭的离散——老人去世,儿女怎么样,其实不太像小说。所以我需要抓住一些特点,将它们放大,让其显得更鲜明。

记者:《有人跳舞》这部短篇小说集涉及了很多主题,读完的感觉好像不是一个作家写出来的,很难用这部小说集来确定您最关心的是什么问题,所以想问问您怎么做到涉及方方面面的?

辽京:其实如果你是从这本小说集里获得这个感受的话,可能因为这部小说集在编辑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提出一个特别明晰的主线,比如说有的女性故事小说集,会把男性的内容踢出去,其实是编辑思路的问题。《有人跳舞》是一个时间段作品的结集,是我2019年到2022年期间短篇小说创作的结果,所以你可能很难从主题上拎出一条特别明晰的主线。但其实我自己在看到样稿的时候,我的感觉是这些小说还是有一些气质上的联通之处。虽然主题可能不一样,但都跟城市生活的失落有关系。不管主人公是一个成熟的中产,带着一个儿子,还是一个汽车工人,带着一条狗,他们的故事都跟大都市生活给人带来的孤独感和失落感有关联。而且一个作家如何去面对不同的主题,其实我觉得问题不在于要写什么样的主题,而是要以什么样的角度和方式去处理主题,是一个作家主体性的体现。比如说大家都写一个关于动物的故事,或者都写一个关于什么女性的故事,但是每个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在相同的主题之下迸发出来的那种跟其个人生活有关的联想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主题本身我觉得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去处理它。

记者:我也感觉到了这种城市的孤独感,而且因为您生活在北京,所以是有一些故事是以北京为背景的,还是可以感觉到小说的故事还是有一部分是围绕着您的生活。这种孤独感说是来源于您的观察或者是您的心理状态吗?

辽京:我觉得可能跟我自身的视角和性格有关系,也可能我的性格就是容易看到那些比较悲观和失落的部分,比较失落的部分。所以你可以从小说里面感觉到作者的气息和作者的角度。我觉得这就是写作的意义所在,不是说我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特别新鲜,读者没听说过,而应该是从一个看过了几千几百遍的老故事里面感受到新的东西,不同的作者会赋予故事不同的样貌。

记者:可以感觉到小说的有些地方还是挺犀利的,虽然您并没有在其中表达自己的观点,但还是可以感觉到您对社会问题有一定关注。

辽京:社会问题相对来说在这本小说集里面可能还不是太多,更多只是作为人物生活的背景出现。因为文学作品始终还是要写人的,人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下,有什么样的情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人在生活,我觉得这是所有小说的底色,但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在什么样的背景下,遇到的困难是什么,他们的问题是什么,痛苦是什么,这些是千变万化的。

记者:所以您还是更关注小说主人公个体的情感思考是吗?并不是试图用小说来解决社会问题,或者来探讨更宏大的问题。

辽京:我觉得我的小说如果是有宏大的命题在里面,我也想把它凝结在个体的生活和命运之中。

记者:这本小说集里有一些男性视角的小说,读起来不像是女作家写的,您为什么会选择男性视角来进行写作?

辽京:我觉得这是一个技术问题。因为当写作的时候,作家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选取什么样的人物作为视角,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技术上的考虑。比如说我写汽车工人和他的狗的故事,这个男主角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我会利用这个视角去想象他的生活、处境以及他情感上的矛盾和纠结。这些东西其实不在于我的生理性别是男还是女,而在于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有没有能力去体会和想象他人的生活,这种同情是文学想象力的一部分。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跳出自己的生理性别,去想象另外一个人的状态是一种基本功,或者它是一个技术问题。比如说你可以用猫或者其它动物的视角去写小说,当然我们不可能体验猫或者什么别的动物的生活,但是你可以运用文学这种想象和移情的能力去想象它们会怎么样。所以我觉得这始终是一个技术问题。当然从意识上来说,如果一个女作家永远用女性的视角来写作,这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文学是有技巧的,所以在故事的讲述者上有一些选择在。

记者:但感觉您的以男性视角为主的小说里面,女性就成了一个脸谱化的存在,尤其是《暴雨内涝》那篇。

辽京:对,那篇里女房东的形象就变成了好像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的形象,因为整个故事的重点在于男主人公如何面对这种城市生活——他失业了并且独居,好像他失去了一切,包括职业和情感。最终他在一个夜晚带着那条象征爱情的鱼到外面去,这条鱼已经死了。因为这是短篇小说,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写了A的视觉,再把B的视角写一遍。这个故事如果从女房东的视角来讲的话,可能是另外一个故事。短篇小说始终是一个剖面,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容纳进来,但会留下想象的空间。所以你现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女房东的视角来讲,这样一种短暂的恋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记者:然后还想跟您谈谈《星期六》这篇。感觉整个故事的节奏有点像纪录片,似乎没有特别激烈的矛盾。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很平和的写法?像在生活中发生的一样:哥哥的身体状况可能会对弟弟的婚姻有影响,但弟弟的女朋友家里仅仅是不愿意提起此事,而并没有什么激烈的矛盾。

辽京:因为这个故事本身有一个原型,是我奶奶家以前的邻居。所以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会不断地想起他们,想到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其实婚恋上的困难当时是经常提起的,大院里的邻居就会说到弟弟将来找女朋友是个事儿,这样的家庭状况,又没有别的亲人,我对这个的印象很深刻。所以这篇小说已经有这样的生活原型,原本的故事已经很有戏剧性了,矛盾已经很深刻了,所以写的时候也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就好像做饭一样,如果食材本身已经很好,很成型很新鲜,那么也不需要特别烹饪,简单的呈上来就好。所以我觉得这个故事相对来说技巧不是那么多,花样也不是那么多,就像你说的,它比较接近一段生活。但这段生活就是我们可能经常道听途说的那种。弟弟最终还是要回归他自己的生活,他摆脱了道德的或者是良心的枷锁之后,他自己的生活对他来说始终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他的哥哥。

记者:这本书里的最后一篇是科幻题材的,会让人眼前一亮。但您自己会比较清醒,在之前的访谈里讲到还是在写之前自己比较熟悉的东西,只是换了一个形式。

辽京:对的,那一篇的形式会跟以前不太一样,但其实它的内核没有太多新东西,所以我也不一定会沿着这一篇的路径继续往下写。可能我在某一个阶段的写作比较关注这种女性的话题,或者因为写那篇的时候,正好疫情带来生活上的一些压抑感。但如果仅仅是换了一个壳,感觉是新瓶装旧酒的话,其实这种形式上的创新也不太能长久。所以我觉得写作的困难之处在于你要不断地去拥有新的经验和新的感受,让它们成为文学作品的原型和开端。这个形式看起来好像对我来说还蛮新的,但我也知道在科幻小说里面其实它也不算什么,也没有太多的新点子或者新的框架,还是在套用未来科幻外壳来讲女性问题。所以这篇不太适合放在一个科幻作品的序列里面去做对比,而是比较适合放在《有人跳舞》这本书里面作为结尾,因为毕竟跟前面的故事有点差别。就是读者看了一整本的现实都市压抑故事之后,突然来了这样一篇,会觉得有点呼吸感了。放在最后也有一种好像开启新纪元的那种未来的感觉,但其实是整本书在这里结束了。

“女性擅长反思自己,这一点最需要反思”

记者:跟您聊下来,包括看您之前接受的采访,感觉到您是一个特别擅长反思的作家。想问问您反思对于写作是不是很重要?您是怎么做到经常反思的?

辽京:我觉得是不是因为女性都比较擅长反思自己,都会经常想我哪里做的还不好、还不够,问题是不是出在我自己身上。可能因为我们被训练成要去贴合社会的需求,要融入社会,总觉得需要改变的是自己,因为没有办法改变别人,所以可能这是一种思维定势吧。但我觉得这个观念本身其实就是最需要反思的。

我觉得人要经常回头去看,然后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才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同时,反思其实不仅仅是向后看,也要向前看。向前看意味着你要想到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还能够写什么。我现在遇到的这些读者,他们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如果我是一个读者,我想要看什么样的故事。如果只是躲在小黑屋里面,写完就塞进抽屉的写作,当然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写作最终还是为了出版,是要完成一个经受阅读和批评的产品,则还是需要反思的。需要不断反观自己从前的作品,不能够一再重复自己,但也不能够背叛自己,还是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组矛盾,因为有时候你可能会为了求新求变,有时候反而会背离自己已有的道路。有时候一味求新求变也是一个陷阱。所以写作就是要不断去想我曾经写出了什么东西,我曾经掉进什么样的坑,我以后如何避免。因为每一个字都有可能犯错,每一部小说都有可能犯错,都有可能让你觉得为什么好像还不如以前,为什么好像越写越糟。这种担忧或者恐惧,我觉得是每个写作者都会有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篇小说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下一篇小说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你所说的反思,不管是对社会或者对自身的反思,本质上还是一个创作者对自己创作的那种不安全感。比如做记者,你不知道下个月的选题是什么,但你肯定知道下个月一定有选题可以写。但文学写作没有人会盯着你,让你一定要按月产出什么,所以很容易就会滑向一个自由散漫的状态,或者很容易就放弃了。

因为文学对于读者来说并不是必需品,也不是说这本小说集读者一定要看。所以我一直也在讲,文学对于我自身的意义远远大于对读者。因为我写是因为我想写,而不是有人要看,但是既然写出来了,必然有人会看,会给出各种各样的意见,所以文学就变成了一个活的东西。当代文学是活的东西,它永远是作者面对和作者同时代的人,作者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见和批评啊,然后在这些声音中间能够实时地反观自己。然后尽量写出一些新东西,同时还不要背叛自己,我觉得这是一个蛮重要的课题。

《新婚之夜》

记者:您说反思可能是跟女性有关系,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我以前也问过男性作家,比如说写作会不会去迎合读者之类,他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觉得怎么会这么想。

辽京:我觉得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会去反思,但其实并不是说我会受到什么评论的影响,这个也不会。我想说的是这种反思还是跟自己的创作有关。你如何能够在一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而不是在同一段路上来回地走,这个是蛮难。比如说你看到《有人跳舞》中的这十几篇有一种主题上的驳杂感,其实这种驳杂感就是我说的不断想要找到新方向,找到新东西的这样一个过程中的产物。就是我不能一直写同样的故事,不能一直写同样的主题,我需要不断找到新东西,我觉得这可以说是一种压力,但其实也是一种动力。其实这个过程挺好玩的,自己的状态变成了不断吸收新的东西,不断在想象中找到新的创作灵感和起点。

记者:其实您很享受这种创作的过程。

辽京:对。

记者:这是一种挑战。

记者:对。我觉得写作时全程都只有自己在做,里面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我评定的,它让我觉得很熟悉、很安全,这个事本身让我觉得可以找到自我。但我觉得我干别的事情都没有获得这种安全感,所以我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就想快点做完,把那些事情全撂了,然后可以去写小说了。

原标题:她在写作︱专访作家辽京:写作是在做减法而不是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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